独角兽的药用纷争史

Natalie Lawrence 利维坦

利维坦按:


现实世界中,独角鲸也许是这个动物的原型,不过独角鲸生活在遥远的北冰洋深海而不是山川草原。生活在陆地上的犀牛,前额也有一只尖利的角,可惜相貌差距甚远。也有人说,独角兽其实就是已灭绝的板齿犀(Elasmotherium),亦称为西伯利亚独角兽,大约在2.9万年前灭绝。


板齿犀复原效果图


据说在上世纪初,英国伦敦的某家动物园内曾展出过独角兽,但随后的调查指出,由于独角兽角鞘下有角芽,因此这两只独角兽推断是由两只公绵羊人为加工制成的……不论怎么说,从角上挫下来的粉末可以解百毒,服下粉末即可抵御疾病、百毒不侵的说法一直流传颇广(想一想现在人们对于犀牛角的迷恋,你就会觉得这种故事并不遥远)





独角兽这一神秘野兽形象最初现于老普利尼(Pliny the Elder)的《博物史》(Natural History)中,被描述为一种头似牡鹿、尾如野猪、象脚马身,且头部带有4英尺长角的生物。图自《亚伯丁动物寓言集》(Aberdeen Bestiary),1200年左右为英国人写就并插图。


如今,独角兽这一形象似乎无处不在。我们在街上或礼品店里总会遇上各式各样的彩虹色独角兽商品。它们已成为广受欢迎的文化图腾,代表幻想、逃离主义和个性 (这点稍显矛盾) ,生产商和营销专家从这一热潮中抓住了商机。但同时,大多数人都心知肚明独角兽并不存在。

17世纪时,独角兽是否存在是一个争议火热的话题。这影响的远不只是少女们的幻想世界——这个幻想出的野兽形象奠定了某个文学研究领域的主体,也带来了一个利润丰厚的国际医药市场(兼顾娱乐性和医药性)

2014年,伯恩德·洛林(Bernd Roling)教授在其论文“Der Wal als Schauobjekt”中提到,有一个家族对独角兽在欧洲的长期市场价值的消亡影响重大。在北欧的学者和医生中,卡斯帕·巴托林(Caspar Bartholin),他的妹夫欧勒·沃姆(Ole Worm)和他的儿子托马斯·巴托林(Thomas Bartholin)是研究独角兽及潜在药用价值的三大影响人物。他们的工作成果于1645年发表在托马斯·巴托林的《独角兽新观察》一书 (于1678年再版) 中。但与托马斯家族的意图相悖,这本书加速了独角兽从可信事实到神话的转变。

《独角兽新观察》从最广义上解释了“独角兽”,并研究了所有带独角的动物。 托马斯野心很大,因为他试图达成一个重要目的,即证明有独角的生物并不意味着就是独角兽。他想要证明“真正的”独角兽确实存在,而且它们的角是许多有效药物的关键成分。然而,为达此目的,他不得不将传统的欧洲独角兽形象替换为陆生羚羊或栖居于异国东方荒野的马,论证独角兽其实是北方水生生物。
 

并列的独角兽和独角鲸。源自迈克尔·伯恩哈德·瓦伦蒂尼(Michael Bernhard Valentini )的Museum museorum(1704)


为何托马斯·巴托林觉得有此必要?我们先来看下独角兽在早期近代欧洲的重要性。

截至17世纪,它们的历史由来已久。中世纪的学者将克特西亚斯(Ctesias)、埃利安(Aelian)、亚里士多德和普林尼等作家对“独角兽”的描述汇集成独角兽的传说。里面描述了各种各样的动物,从脾气不佳、喜欢欺负大象、形似犀牛的野兽,到颜色诡异的羚羊或凶猛的吐火兽。例如,希腊医生克特西亚斯就在其著述《Indica》(约公元810-893年)中记载了异国旅行者的故事,其中包含可能是现存最早的关于独角兽的描述:

印度有种野驴,身形如马甚至更大,身白、头暗红、眼深蓝。前额生一角,长约一英尺半。


克特西亚斯提到,这个角据说是白、红、黑三色相间,可以保护主体不被毒害。多数古代作家可能都写过他们曾见过或从旅人那里听说过的动物 (尽管可能会在原素材上发挥一下想象力) 。正是这些形形色色的“独角兽”记载构成了这样一种野兽形象——头上生独角、力量无穷。

中世纪时期的独角兽形象已大为不同,变成了一匹独角野马的形象,且只能先由处女引诱驯服,才有机会被人猎杀。 做出这一贡献的人包括6世纪塞维利亚的学者伊西多尔(Isidore)。此类故事被载于动物寓言集或神话集中,如《生理论》(Physiologus),随后几个世纪中一直被人增添内容、翻译、再版。另一些版本的《生理论》还提及,独角兽会将角浸入被毒蛇的毒液污染过的水里以净化水体。

驯服独角兽的处女,源自9世纪拉丁文插画版的《生理论》。


这匹奇异的马及其神奇能力、以及对少女的喜爱在七张独角兽挂毯中得以展现,这些挂毯被认为是16世纪之交的作品 (现于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修道院分馆永久性展出) 到近代社会早期,独角兽已经成为了一个基督教标志。被狩猎的独角兽形象与基督的牺牲相联,而对处女的高贵臣服又代表了圣母玛利亚的贞洁力量。

第二张独角兽挂毯画。画上的独角兽正将具有净化功能的角浸入水中,周围站着一群谈话的猎人。© metmuseum


这种奇异而神圣的关联为独角兽或独角在欧洲赢得了灵丹妙药的名号。贵族们很早就有了据说是用独角制成的餐具,以避免因食物中毒而死。同样,人们认为用角制成的粉末可以治愈中毒的病人。独角也被认为是一种强大的催情剂和各种疾病的有效药,从发烧到老年疼痛等均可疗愈。

在托马斯·巴多林发表《独角兽新观察》之前的几十年里,粉状“独角”贸易仍然蓬勃发展,一方面是受古典文献和圣经意象的影响,另一方面是后来一些颂扬独角兽潜在功效的学术作品的支持。 某些地区的药剂师展示了独角兽的图像或角的真实标本,以表明他们能够获得这些昂贵而有效的物质。独角鲸螺旋状的长牙被商人、收藏家和学者们认定为独角兽的角,是现代欧洲早期许多奇珍异宝收藏家极珍贵的藏品。

药剂商高价出售的独角粉末,通常是用独角鲸的长牙制成。 从斯堪的那维亚半岛贩卖到欧洲,利润颇丰。这种粉末也可能来源于大象或海象的长牙。一些专家能够区分出是否为象牙制品。一位药剂师认为,独角鲸的“角……与 (象) 牙的区别在于它的纹路或纤维更细”,而且“更结实、更重”。

然而,在被切块或完全研磨成粉末后,除了猎人和商人外,很少有人知道角的真正来源。作家和药剂师也偶尔为这种混淆感到头疼。例如,游历广泛的法国医生皮埃尔·马丁·德·拉·马提尼埃(Pierre Martin de La Martinière,1634-1690)就曾评论说,要知道是否为“真正的独角兽”很难,因为“……有好几种动物,希腊人都称其为独角兽(Monoceros,而拉丁人叫作Uni-Cornis)”,包括多种陆生四足动物,还有“蛇”、“鱼”、“海象”等,不一而足。
 

对“camphur”独角兽的描绘,出自安布鲁瓦兹·帕雷(Ambroise Pare)的《怪物与惊奇》(Des Monstres et Prodiges,1585年)。这种神秘的独角兽是两栖的(注意蹼足和鱼),据说生活在印度尼西亚。



皮埃尔·皮马特(Pierre Pomet)所著的《药物通史》(Histoire générale des drogue , 1694年)中各种各样的陆生独角兽(包括左上角的水陆两栖生物“camphur”)。



在皮埃尔·皮马特的《药物通史》中,海中独角兽和独角鲸被描绘成两种不同的生物。


人们也不是全盘接受这些说法,许多人都质疑独角兽和角之效用的真实性。法国内科医生安布鲁瓦兹·帕雷所著的《怪物与惊奇》中有一篇“关于独角兽的论述”,说明了他的疑问。在十六七世纪,欧洲人前往北极圈的探险也证明了独角鲸是某些“独角兽”角的来源,而之前这种奇特的矛状鱼类生物并不为欧洲学者所知。

16世纪晚期,威廉·巴芬(William Baffin)首次对独角鲸做出了正式描述,这使得人们开始质疑独角的药用价值。 许多角类产品都曾被认为具有神奇功效,有些文字甚至称海象的象牙比独角的药效更为强大。此种对比进一步威胁了独角的地位,因为起源问题削弱了它的吸引力。南欧的学者们开始质疑“独角兽之角”是否真如人们所说的那样有效。

再来看下巴托林家族。从1613年开始,托马斯的父亲卡斯帕·巴托林开始担任丹麦哥本哈根大学的医学教授。在此之前,他曾游历荷兰、英国、法国和德国——这在当时是比较少见的。他在旅途中参观了一些欧洲最著名的神奇之物,也就是珍奇柜。通过研究这些藏品中独角兽的角,他得出结论,它们不可能是羚羊或马的附属物,一定是海洋生物的。卡斯帕来自丹麦,他对独角鲸太熟悉了,以致忽略了它们的角和独角的相似性,而并未勾勒出直接联系。

直到1636年,卡斯帕的妹夫——多产的古物收藏家欧勒·沃姆才确认独角鲸的角是独角的来源。通过系统对比独角鲸的骨骼和在欧洲作为独角兽角出售的变形象牙, 他证明了它们是同一物种,即独角只可能是海洋动物奇怪的凸出独牙。 欧勒的结论产生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古时作家描述的东西又是什么?存在陆生独角兽吗?独角真的有药效吗?

欧勒·沃姆的珍奇柜绘图,展示于他的Wormianum博物馆。© biodiversitylibrary


上图细节图,后墙上的独角鲸的角。© biodiversitylibrary


欧勒·沃姆的Wormianum博物馆,三张插画描绘了独角鲸和角。© biodiversitylibrary


托马斯·巴托林作为一个受过训练的内科医生,开始解决父亲和叔叔调研中留下的难题。他还成功为丹麦捕鱼产业运用了一些巧妙的营销和公关手段,作品突破了传统学术中对经典文本的无上尊崇,渐渐转向实验和直接观察的方法。他综合了《独角兽新观察》中卡斯帕和欧勒的观点,再次声明独角是独角鲸的长牙,不过仍承认其神奇功效。 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次重塑品牌的行为:不起眼的独角鲸被重新视为“格陵兰独角兽”,且神奇功效得到了肯定。

巴托林的书是用拉丁文写的,并对所有已知的有角生物进行了细致的分析,从犀牛到独角甲虫,从犀鸟到角蝰。书中甚至还涉及一些人造角状物,比如1639年在丹麦发现的、5世纪的纯金制品“加莱胡斯之角”。 【所有这些生物和物品都有细致插图,在随后1678年的版本中,托马斯的儿子卡斯帕(和他的祖父同名)绘制了完整的折页图案】
 

独角生物的插图,源自托马斯·巴托林所著《独角兽新观察》1678年版。 


类似独角鲸的生物的插图,源自托马斯·巴托林所著《独角兽新观察》1678年版。


考虑到经典权威一般聚焦在陆生的独角兽上,巴托林引用了一些与众不同的古代文献以增强其作品的可信度。 他借用古斯堪的纳维亚语写成的文本来证明挪威人深知这些角到底是什么,买卖之时也深知其巨大效用,如1250年为教育一位年轻挪威王子而写就的《国王的镜子》(Konungs skuggsjá)。在这样一个将传统与古代知识奉为圭皋的社会里,援引古老文本的智慧是非常有力的证据。

除了整理书面史料,托马斯还进行了一系列实验,希望证实独角鲸/独角用于治疗行之有效。洛林提到:托马斯“甚至认为用独角来按摩可以阻止哥本哈根城的流行性发热症”。

他用非常确凿的观察证明独角确实是一种有效的药物,平息了渐涨的反对意见。 最后,托马斯乐意承认,古代文献中提到的陆生独角兽在异国他乡一定有相似的同类;但是药用的、有效的、有价值的独角只能从北极海洋哺乳动物那里获得。而且只能是冰岛的。

独角兽“Monocheros”,源自托马斯·康提姆普雷(Thomas Cantimpré)所著的Liber de natura rerum(约1280年)。


独角兽“Monocheros”,源自雅各布·范·马兰特(Jacob van Maerlant)所著的Der naturen bloeme (约1350年)。


独角鲸,即“海中独角兽”,源自康拉德·格斯纳(Conrad Gesner)所著的Historia animalium(1558年)。


托马斯·巴托林将独角鲸重新定义为“海中独角兽”,这是重要的营销噱头。它维系了一种药物价值,而巴托林家族的医生则可以继续以高价卖出此物。与此同时,它还保护了斯堪的纳维亚地区价值重大的独角鲸角贸易,这对丹麦经济至关重要。 1678年,托马斯的儿子卡斯帕出版了精美的插图版《独角兽之王》(De Unicornu),稳固了海洋独角兽在公众眼中的形象。而在几十年后,托马斯的思想仍在对独角的学术讨论中占有一席之地。

这种从陆生马到海兽的转变是“独角兽”形象随时间发生的众多变化之一。在17世纪很短的一段时间里,“格陵兰独角兽”作为一种欧洲人鲜少见过的北海奇特生物,取代了它们在亚洲不知名的有蹄近亲,其漂亮的螺旋形长牙成为收藏家和医生们珍视的对象。

直到18世纪早期,托马斯·巴托林的花招仍然使人们相信独角的药效,后来药剂师们终于不再抱有幻想。 更多可靠实验证明,这种粉末对治疗疾病或防毒作用不大。

历史上最著名的分类学家卡尔·林奈(Carl Linnaeus)在他的《自然分类系统》(Systema Naturae, 1735)中,完全拒绝了“格陵兰独角兽” 【尽管独角鲸的学名仍然是独角兽格伦兰狄克(Unicornu groenlandicus)】 。不过曾有那么一段时间,独角兽同时存在于海上和陆地,直到独角兽的药用魔力被驱散,它们才退回到纯粹的寓言世界中。



文/Natalie Lawrence

译/Yord

校对/Amanda

原文/publicdomainreview.org/2019/09/19/greenland-unicorns-and-the-magical-alicorn

本文基于创作共同协议(BY-NC),由Yord在利维坦发布

文章仅为作者观点,未必代表利维坦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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